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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天公真不作美，干旱了一个冬天，没有落过雨雪，临到我出门上路，却纷纷扬扬飘起雪花来了。

　　女儿送我到卡车前，依依不舍地牵着我右肩绿色小挎包上的背带。望着她孤单单一人，我唠叨着：“你妈出差不在家，爸也要走了，一个人在家，定要多加小心。别忘了锁门、关窗，别忘了压住蜂窝煤炉火。”

　　“爸，你放心走吧，我都15岁了。你看，我自己拌馅儿，自己和面，一个多小时就吃上饺子啦!”女儿强颜安慰着我。

　　这倒是实话。虽说她是独生女儿，无奈她生不逢时，碰上了“史无前例”，又降生在我这样的“老九”之家，没有人娇惯她，等待她的似乎就是那顶“黑帽子”。这倒也不全坏，她从小就学会了做饭、洗衣服，养就一副好胜的犟脾气。

　　去火车站有10多里路。我们几十个人挤在一辆“解放”牌大卡车上，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似的，因此顶着西北风也并不觉冷。雪花落在脸上迅即溶化，冰森森的，像针尖轻轻扎着脸颊。

　　站台上一片忙乱，几百号人全是奉命去干校的。车厢里人声嘈杂，脸盆、茶缸之类叮叮当当作响。“老九”们不善捆绑行李，五花八门的大袋小包杂乱无章地堆放在行李架上。有几个“心里美”萝卜从一个网兜里往下耷拉着，晃晃荡荡尽碰人头。

　　车厢里忽然一阵小小的骚动。“大家好哇!我呢，是特意来——嗯，来给你们壮行来啦!”机关里一位领导来了。他开腔讲话，有意避开了使用“同志们”三个字。崭新的草绿棉大衣裹着他那稍嫌肥胖的身躯，他高举右手作检阅状，用目光环视车厢的四角，从嘴角流出一丝矜持的微笑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彩蝶牌香烟，抽出一支，在烟盒上磕了两下。这时，一位几天前才“火线入党”的人连忙趋前划亮一根火柴，递到他脸前。他的烟瘾很大，右手的食指、中指被熏得焦黄焦黄的。消息灵通人士说，他抽烟，由某产烟省的朋友“贡”，不定量的。他深深吸了一口，亮了亮嗓门：

　　“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嘛——嗯，在那里是大有作为的嘛!大家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，嗯，五七道路炼红心嘛!嗯，去拜贫下中农老师嘛!嗯，劳动创造世界嘛!嗯，改造世界观嘛!嗯，脱胎换骨嘛！”

　　这位领导长着一张宽宽的嘴巴，精于编“串子句”。大家平日早已听腻，这时不再有几个人认真听，只管收拾自己的东西，车厢里依然人声嗡嗡。

　　我临窗坐，瞅着窗外飞舞的雪花，心潮起伏难平。蓦然，女儿出现在站台远处。跟她一起的，还有她同班的—位同龄小姐妹。她俩肩并肩立在候车室墙脚的屋檐下，怯生生地朝即将远行的列车这边张望。

　　我想即刻跳下车，奔到女儿面前，再多多嘱咐她几句：莫荒了学业，夜里要盖好被子，妈妈有哮喘病要照顾好她……。可一转念，我又犹豫了。此时此刻，我不愿向班长报告去跟女儿告别；我也知道，以女儿好胜的倔犟性格，她大概也不愿意我这样做。她从不让别人怜惜自己，当然也不想在众人面前显出我们父女

　　的脆弱。我清楚地记得：她六岁那年，刚进小学，就跟同班几个孩子一起，天不怕地不怕，在湖里自练学会游泳；后来打乒乓球，大姆指磨出茧子，从没叫过苦；上初中“学军”，负重拉练，一天行军几十里，双脚打了几个血泡，可一到宿营地，她就拿起小小的银针，用刚学来的一点少得可怜的针灸手法在同学间跑前跑后。

　　“哎咳，为啥流泪哇?‘男子流泪不轻弹’嘛!嗯，五七路、炼红心，劳动、思想双丰收，嗯，大好事嘛!”

　　机关的领导一边说着，一边朝我们这边走来。原来是他看到一位戴眼镜的“老九”在唏嘘流沮。

　　他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。什么“男子流泪不轻弹”?是这位领导又在转文了。他喜爱转文，平日时不时地总要吟哦几句。在昆曲《宝剑记》里，林冲夜奔的唱词中有“丈夫(或作男儿)有泪不轻弹，只因未到伤心处”两句，真可惜，他引用错了。

　　我感到有些寒碜，一股不可名状的情绪像一只蚂蚁在心头蠕动。我用手支起下巴，把脸紧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，凝视着兀自立在雪花飞舞中的女儿。

　　一阵铃声响起，车厢门关闭，要开车了。女儿和她的小姐妹颤了一下，往前走几步，又停了下来，直瞪瞪地看着启动的列车。我仿佛看到了女儿紧锁的双眉，仿佛看到了她晶莹的泪光。又过了半分钟，她俩手拉着手，遽然转过身去，背着列车，面对候车室南墙，上身开始抽搐，由微而著，由缓而急。我知道，她们哭了。

　　窗外的飞雪越下越大。女儿披着白雪的身影在雪雾中渐渐远去，渐渐模糊了。唉，她是雏燕，迎接她的将是什么?狂风暴雨。她是一叶扁舟，面对她的将是什么?惊涛骇浪。

　　我的鼻子阵阵发酸，两行热泪止不住滚落下来。

　　这是我“轻弹的泪”，一次难忘的“轻弹的泪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