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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赋闲于家，神气萧然。心之所想，情为之颂。

　　余生性顽劣，家教不严。少即荒废十年于学，三五斗之字粗识，春秋礼之义薄纳，弱冠之年，以绩差不荐于高深学府，而放身在市井酒肆。

　　性即木纳，心又纯一，不闻众人闲议，不解同事嘲讽。与世无争，于人无害。低头拉车，好在路已铺就；不啬心力，生逢其时尚可。廿年奋斗，终成小就，虽差强人意，然若可小慰其心。

　　风云突变，世事变迁，初为企业主人，今是私企奴仆。呼来喝去，所见之人皆非所欲见而又不能不见；敲骨吸髓，所行之事皆非所欲行而又不得不行。嗟来之食难食，五斗之腰堪折。曾闻：“人生在世不如意，明朝散发弄扁舟”。愤然弃职，徒抱一腔热血，奔走天涯。

　　生性散漫，心情率真，二十年宦海沉浮情非所愿。今鸟出樊笼，鱼入深渊，寄情于明月青山，傲啸于碧水松壑，不慕世间俗子，不染红尘丑行，不亦乐乎。

　　然身无长技，手无束鸡，上不能扬名于世，下不能获食于家。或曰：三年清知府，十万雪花银。岂知我：十年书记，两袖清风。开门诸事，何以为之，养家糊口，为之奈何。生亦何欢，死亦何惧，恰是此景。

　　梵音佛号或慰其心，晨钟暮鼓适我所愿。奈何上有高堂，下有娇女，何堪弃之。醍醐灌顶易，苦海普渡难。三界五行之外，谁来渡我。

　　偶感（一）

　　休班。雨，不得出。信手阅《古文观止》，见《郑伯克段于鄢》而感慨万千，吾友，以此文兴，以此文废。

　　初，其为一机关小职员矣。偶逢某省级大员来吾县视察水利。其以技术员身份得以随侍。至疏水涵洞，首长兴致所致，吟曰：“大隧之内，其乐也融融。”随行数十人，无人应对。吾友随口接曰：“大隧之外，其乐也泄泄。”大悦。呼之前，详问其姓名，籍贯，工作。视察始末，随侍左右，应答得体。临行，谓地方官员：孺子可教矣！其后，飞黄腾达，数年间，官级叠升，终成一方至尊。然其得志忘本，卖官鬻爵，贪污受贿。东窗事发，身陷囹囵。其以一言兴，岂不闻同一文中“多行不义必自毙”句？

　　一言兴，一言废，书中其事多矣，而身边亦有发生，不亦警乎！

　　（二）

　　街坊陈某，年逾不惑。为人懦弱，与之相处二十余年，未尝见其与人争执。夫妻二人下岗无业，与胡同头摆一烧烤摊，聊以度日。昨日忽闻其半夜收摊，见义勇为，以一敌二，身受重创，而力擒二贼。如院探视，见媒体，领导已塞门矣。伤愈出院，任社区治保主任。

　　期月，欲询小女上学户口事，饭后往陈宅。其尚食，三四小菜一瓶酒，悠哉，悠哉。携手上桌，强之再三，不可推却，与之同饮。三杯两盏已过，谈及当日之事，其曰：“此三两年间，人矣？狗矣？下岗数年，身无一技之长，手无束鸡之力，上有慈母，下有弱女，以一摊之力，养四口之家，难矣！后老母辞世，小女远嫁。虽身无牵挂，而难保朝夕。生亦何欢，死亦何惧。恰是此景。是日见贼而胆气斗升者：一、苟延残喘，于世无益，贱躯一搏，造福四邻。二、若遭不测，或可为尔嫂挣一糊口之资。今，后怕矣！吾弟切记，凡事不可逞一时之勇，而害百年之身。

　　归，害酒，终夜不得寐。

　　（三）

　　某同事，与之相处十余年，朴实无华，默默无闻。近忽心性大变，穿金戴银，高谈阔论，言谈举止间，似不知钱为何物。大异，后乃闻其夫下海经商，暴富矣。然徐娘半老，韶华难留。终日惶惶不安，见人辄打听美容秘方。今日蜂蜜敷面，明日牛奶沐浴，美容俱乐部，健身培训班，更乃常客。然见效微矣，整日唠叨，似天塌地陷，不可活矣。吾为之得一法：以十元大钞，焚之得灰，外敷内服，三月之内如不见效，改用百元钞可矣。

　　归，思其事，大愧。爱美显富，人之常情。吾嫉之，乃不如也。虽常言托心世外，不入俗流，今日仇富心态，暴露无遗。

　　是曰：常思己过，莫论人非。圣人之言矣！

　　（四）

　　某日，与友劳于野。辩某事，吾胜。而嘻曰：“子不以吾知多乎？”其默然。以手击桶，“嗵嗵”焉，即而以土充桶，满，而击之，声微然。吾色赤而谢曰：“谨受教。”

　　（五）

　　冬日天寒地躁，加之室内暖气焙烤，人往往易感口干舌燥之症。吾从家父之训：冬吃萝卜夏吃姜，亦三十余年矣。

　　吾邑西南有村曰：郝家宅，其出产萝卜,外青内红，皮薄质腻，汁甘口脆，里人谓之“心里美”。每日食之，消食理气，润口防燥，可谓冬日之养生佳品。市中往有人托言其货出郝家宅，而诈矣。吾有诀识之真伪，乃：青衣白裤，皮洁个匀，尾细如鼠。以此度之，鲜有误矣。

　　或曰：往时，冬季无新鲜果子而奇之，今，四季瓜果不绝岂不胜之。君不闻有谚云：烟台苹果莱阳梨，比不上泰安萝卜皮。诸君来泰不可不食，食之当知吾言非谬也。

　　吾冬日桌上常有此君。以刀一劈六瓣，其心乍开，宛如红花新发，令人赏心悦目，口涎欲滴。某日，欲食，自语：盘中鲜果三五个，未知美味谁更佳。小女时六岁，在旁应声曰：必是那只剩两瓣的最佳。吾奇，问何以知之，“盘中只少了一、二瓣的必是有人食之而不佳，故其多，只剩两瓣的必是因其味美而食多，故余少。此中俗理，尔尚不知，何言智者。”吾讪讪而笑。路边梨酸之典故，幼时已读，而今岂忘乎？圣人曰：温故而知新，学以致用。致理良言矣！

　　(六)

　　吾友，患近视，非假以眼镜，三步之外不辨人之面目。某日，因事望视。入其室良久，其抬头问：“先生找谁？”吾哈哈而笑。问何以除其镜。曰：“吾不愿视上者之面而食。”后攀谈得其详，其单位以国有改制为私营，领导摇身一变而为老板，呼来呵去，丢脸使性。友不堪其嘴脸而又不便弃职，无奈而取此下策。

　　友，生性孤傲，素以张狂。其至于凌虐之下而不逃脱，大出意料之外。思，得其故，其上有高堂，下有稚子，家庭责任重于心性，吾友真至善至美之人！人生在世，不如意者十之八九。岂可以己之私弃家庭人伦之责图一时之快乎？友，大丈夫也！

　　（七）

　　是年春日，与友游于岱。弃车而步行。初，观山乍翠，花璀蕤；闻鸟鸣山涧，风舞松稍。不禁心旷神怡，神清气爽。至半途，则路险人倦。是目只游于足下，心中唯存登顶之念。至顶。方悟，沿途美景错过多矣。有悔。

　　归，思，人生何不如此。往往只为一时之念（即俗语所说的理想），而错过诸多人生乐趣。少时，必立志发奋读书不辍，金榜题名为己任，而舍弃逗猫弄狗，鞠毽击球之种种童年乐趣；及壮，必发奋创业，艰苦跋涉，以成家立业为己志，而舍弃春花秋月，鸳鸯蝴蝶之种种闺中乐趣。及老，蓦然回首，春光已逝，韶华难留，悔之晚矣。登山可再来，人生岂有复。匆匆赶路之人，醒矣！醒矣！

　　（八）

　　某日，应酬中遇一奇事。座中有女企业家李某，忌食鸡，不惟己不食，睹人食亦泪涟涟矣。言：自幼失诂，孱母弱女相依为命。其中学之时，母遭下岗之噩，身体孱弱，肩不能担，手不能提，于街头摆小摊聊以糊口。近高考，母观女面有菜色，踌躇再三，于市中买鸡炖之以为补。奈母不食女亦不食，餐餐母女皆至吵嘴而后已。时伏天难耐，至味烘方食毕。母终未食一口。次日天未晓，女腹痛如厕，骤见母以所遗鸡骨煨汤就饭。如雷轰顶，悲不欲生。噬指出血为誓，定使母下半生享遍世间荣华。然其大学未肄，母已病薨。临终，女于千里赶回，以德州扒鸡进之，然已难以下咽，惟以手抚鸡，一笑而终。自此，女患忌鸡之症，至今已十余年矣。

　　（九）

　　友张某，好孔孟之道，圣贤之言。口不离子曰，手不舍《论语》。常言半部《论语》足以治天下。某日，不期遇于文友王某宅，其喋喋不休，大谈诗曰，子云。吾请教，何曰：治。何曰：大治。其东拉西扯，难得其宗，诸文友皆笑。其色赤曰：“愿闻其详。”吾摇首，其曰：“尔亦不知？”吾亦摇首。其怒曰：“君子坦荡荡，尔不知何以诓。”吾云：“岂不闻：子曰：知之为知之，不知为不知，是知也。”其思终日，而不得其解，悻悻而归。

　　（十）

　　吾自束发，笔耕不辍，至今廿年有余。而其文仅登刊于小报末版之流，难登大雅之堂。文友张某，其作屡屡得大型刊物赏识，观其文，亦不敢恭维。

　　某日相逢，酒半酣，请教其故。曰：“余早年谋利于股市，屡屡不得其法，本亏殆尽。后得一窍门，每日必观CCTV-2之经济栏目，见其报道、采访某一企业而后买之，时日不多，则大涨矣。是以盆满缸溢，衣食无忧。写作亦然，早期吾作不得其门，后观CCTV-1之热播电视剧，观其播《大宅门》、《大染坊》……则作《周扒皮之发家史》、《刘文采之一生》。是言民族资产阶级、地主阶级发家创业之艰辛，于今之世有益者二：一.激励当今人士发奋创业，二.反映富人发家之不易，消除当今社会广泛之仇富心态。观其播《汉武大帝》、《乾隆微服私访记》……而作《乱世枭雄蒋介石之统一中国》、《一代大帅吴佩孚》。是言劳心者治人之不易，讴歌统治阶级之文治武功，之天经地义。于当今社会有益者乃当今之致高信条：稳定压倒一切。真善莫大焉。把握时代脉搏，与时俱进，亦当今文人之宗旨。观兄之作，欲效鲁迅而失其犀利，欲宗矛盾而难得其文风。与时代已格格不入，是亦难生撼世力作。”

　　思其言而忘谢，友辞别而不知。三日后豁然开朗，今方热播《施琅》，吾当倾心力作巨著《郑成功》，必好评如潮，大受欢迎。是日起，闭门谢客，当早日面世而成吾名。

　　诸位为之密，勿泄，切切！

　　（十一）

　　友崔某，下岗无业，郁郁生疾，于家中静养。时伏天，酷暑难耐，而家无冷气。其妻疼之，后观近宅处有某银行营业大厅冷气开放，环境整洁，嘱崔每日前往。崔日执一卷，于厅内沙发聊以度日。

　　三日后，保安前曰：“先生日日居此，而无任何业务，何也？”崔正色曰：“等人”。保安诺诺而退。又三日，保安引一干部模样人前来，曰：“敢请先生贵步至吾室一叙”。其色恭而语良，不忍拒。入其室而问其故，崔曰：“个人隐私，本不便言，不言先生疑，请听道来。余十年前中学毕业之时，曾向心仪女生道明心迹，其曰：吾等方少时，当以求学立业为己任，儿女私情，可待后时，君若有心，当于十年后于此相会。今，十年之期已至，而此营业厅乃其十年前居所，十年沧桑，变化若此。吾不于此等而往何处？”听其言，其人曰：“先生情怀，感人之深。听凭先生自便矣。”

　　崔君得于此安然度日，数日后而不安。厅内营业员皆二八佳人，渐闻其窃窃议之。曰：“此等性情中人，斯世不多见矣！”、“当告男友，使之效之。”、“此君蠢矣，十年相会乃当年推话，傻等若此，新版刻舟求剑矣。”有一佳人，日日以杯水进之，曰：“支持先生，祝福先生。”更有好事之人，欲引晚报记者访之，曰：假媒体之力，成先生之意。崔君惶恐，不知以何收场。后思数日后乃妻生诞，豁然开朗。

　　数日后，崔君执玫瑰一束于厅中静候，或问：“先生知其今日必来乎？”曰：“然！今乃其生辰。”众皆翘首以待。至午，不至。众渐不安，窃窃私语。忽佳人飘然若仙者立于门首踌躇了望，崔君欣然上前，厅中众人，起立，鼓掌，欢呼。其色赤而不知所措，执崔君手苍然奔出。身后厅中若水沸然。

　　乃崔君是日嘱妻，午来接之共进生日之餐。妻不知众人轰然而呼之故而失态。以实告之，妻曰：尔乃导演一新版都市童话矣。

　　谎言，本君子之所忌。崔君以此美丽之谎而使众人信乎世间自有真情在，不亦善举乎？

　　（十二）

　　表弟王某，于政府某局谋事八年，虽绩昭而难迁，愁肠百结。后托人活动再三而得其愿：得为局座司机。同事、亲友皆为不平，而其兴高采烈，工作兢兢业业，任劳任怨。两年即升为办公室主任。后局座高迁，得其荐而继任之。其中窍门，百思不解。

　　（十三）

　　某日，于某商厦前睹一趣事。一荷担老汉蹒跚而行，后车欲抢行，骤然鸣笛，老汉惊，仆倒。其担中红枣尽泻于地。车主下车，至老汉不顾而视其车。继而对老汉呵斥再三，云其担伤其车，细观之，则车身有痕若蚊足。其咆哮良久，粗不可闻。老汉萁坐于地，惶惶无语，凭其詈诟。后索钱二百，云修车之资。老汉曰：“孤身之人，身无长物。晨负老树所下红枣如市，欲得油盐之资，尚未开张，何钱之有。”依依不饶，欲囊其枣充其值。围观之人议论再三。其曰：“伤吾车而囊其枣，天经地义。尔等若不平，可代偿其资，不然，休喋喋而议。”

　　忽一青年，年若二十，黄发异服，前曰：“此亦何难。此枣吾识之，必百年老树之果，可入药，养颜理气，功效无比。吾尝百元一枚而不可得，今以此价尽市之，可否？”老汉茫然无语，青年曰：“今日行苍，身无余资，姑付汝二百定金，至吾宅，当尽数枣付尔资。”钱未至老汉手，车主已抢付囊中，欲行。青年止之，“尔伤车之资已得，而未付枣资，岂可行？”俯身细数车主足下践踏之枣，得十二枚。车主变色曰：“尔诈矣！”“货有市主而有价，今吾愿以百元尽购其枣，其枣价当若此。尔付千二则行，否，当扣尔车，众以为何？”众皆哗然叫好。车主狡狡良久而拒付。青年踞坐车首而擭其袖，臂有五彩云龙之绣，耀人眼目。其同党少年疵目以视，皆欲上前。车主惧，付其资。青年袖其二，以千付老汉，以担中枣尽请众人，市中叫好声轰然若雷。

　　作者：张  廷，男，68年出生。

　　自幼热爱文学，二十年商海沉浮情非所愿（历任国企董事长，总经理，书记，股份制企业监事会主任）。年近不惑始觉人生苦短，应干点自己喜欢的事，纵不成功也算对得起自己，毅然弃职。赋闲在家，信手涂鸦，自娱自乐，不亦乐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