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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奶奶是在65岁那年因病去世的。她死得很平常，活着时也没做过什么惊人的事；但她给我的影响却是永恒的。在我身上，奶奶付出了最多的爱。

　　记得小时候，我们家里也和千百万农家一样，生活极其贫困，经常吃白薯渣粥拌野菜。我由于消化不良，常常胀肚难受，是奶奶每天晚上和清晨为我抚揉肚子。她干瘦的手掌抚揉在我鼓胀的肚子上，揉进了千般温情，万般爱意，使我减轻了痛苦，增强了生活的信心。那种接受抚爱的感受至今记忆犹新。

　　那个年代，家里没有好吃食，奶奶又不忍心让我吃糠咽菜，她想到家境还过得去的她的三位姐姐家，于是，每年青黄不接的五月，奶奶就带我去串亲。临走，奶奶抚摸着我的头说：“走，咱到姨奶家吃小米白面去！”她拖着瘦弱的身子，踩着缠足的小脚，还时时地喊着要背我。十几里路，我们走走歇歇，歇歇走走，虽然速度很慢，可总在向前。那时我总觉得，只要向前，就会吃到小米白面。就这样，我们在艰难和希望中走过了三个姨奶家，也迎来了五谷瓜菜的成熟。这时，奶奶看到我红润健康的脸色，她的脸上也就常挂着笑意，老人的爱意便无声地从脸上流淌下来，那串亲时的跋涉之苦也就冲得无影无踪了。

　　奶奶不识字，可是最爱听书看戏，记性也最好，我惊异她脑子里怎么那么多童谣、故事。我小时候睡在奶奶屋里，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，奶奶给我讲故事吟童谣的情景。冬天的晚上，吃完了饭，奶奶洗碗扫地，我铺好我们的被褥,等着奶奶。接着，奶奶或者坐着或者跪卧着，我侧躺在奶奶的身边――故事开始了。

　　我学会的第一首童谣就是奶奶教的：“拉大张，扯大锯，姥家门口唱大戏。接闺女，换女婿，我孙子喊着也要去。”今天想起来，那语调、那神情，仿佛就在眼前。还有那岳飞传、杨家将，从奶奶口里说出来，还带着唱词，时常把我引到神话境界。我虽然有的地方听不懂，可愿意扬着脸、张着嘴、瞪着眼睛看奶奶一张一合的双唇、时时扯动的皱纹和她在说唱的间歇吧哒吧哒抽旱烟袋的所有细节。我常常想，我上学后爱学语文，高考报师范学中文，当了老师教语文，无疑有奶奶的启蒙影响。我真感谢奶奶，她用爱心发出的每一个音节，给了我艺术上永恒的熏陶。

　　奶奶没上过学，可她最支持我们上学。等我到了学龄，她一针一线给我缝制了书包；到了开学那天，奶奶又早早地给我煮了三个鸡蛋，说是“庆祝”。吃完了鸡蛋，奶奶又迈着小脚，把我领到了学校，亲手把我交给了老师，看着我进了班里，才放心地点点头，微笑着挥挥手，满意地回家了。我从小学到大学十几年的读书历程，有很多让我感动的情景；而上学第一天奶奶的鸡蛋、奶奶的引领、奶奶的点头、奶奶的微笑、奶奶的挥手，这一幕幕情景，是我最爱的珍藏。

　　在学习上，我没有辜负奶奶的期望。奶奶生命的最后五年，正是我上小学的五年。我每学期都捧回奖状，每次总是第一个让奶奶看。奶奶每次接过奖状，总是先抿嘴笑个不停，再开口夸个不停：“好孙子，好孙子……”这时，奶奶苍老多皱的脸便成了一朵晚秋的菊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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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奶奶的爱，太多了，岂能用笔写完呢！

　　在我小学毕业的那年冬天，奶奶曾对我说，过几天，她要给我蒸一锅白面包子，把身体吃得壮壮的，等来年开春到几里外的村子上初中好有劲。可是，奶奶的咳喘病加重了。那个飘雪的夜晚，奶奶在弥留之际，冥冥之中，艰难地指着贴满我的奖状的墙壁叫我的小名，又指指房梁上挂着的盛干粮的桑条篮子，使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两个字：“包……子……”便永远地离开了我们！后来，我取下桑条篮子，让我吃惊的是，里边并没有包子……奶奶，您一生受尽了苦，洒尽了爱，最后还带着满腔的遗憾走了。这遗憾，孙儿一生咀嚼不尽啊！

　　30年快过去了，我已人到中年。多少次感叹人生易逝，多少次感慨世态沧桑，无数次咀嚼奶奶的“包子”――痛苦和幸福，清贫和富足，短暂和永久，失去和拥有……人生百味，尽在其中！

　　奶奶若在，她，已经97岁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