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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十几年，当每个月的那一天将要来临，她便提前陷入到深深的恐惧中，对疼痛的无边无际的恐惧。一个人躺在床上，被无边的疼痛包围，呼吸急促，汗水不甘寂寞，飞快加入到疼痛的狂欢里去。眼泪大颗大颗往外滚，主观上并非想哭，而是巨大的疼痛压迫了泪腺所致。她的心敏感，她的身体同样敏感，几倍于常人的痛觉，痛得连胃也翻腾起来，然后呕吐。那种痛啊，无力回避，在那样巨大的痛里，她无比怀念肉被利器割开的痛，它是局部的，细小的，从容的，从未蔓延。而这种痛却遍布了全部身体。整个腹腔被疼痛的洪水一浪接一浪淹没，覆盖，席卷一空，她抓不住一根稻草。

　　少女时期，陌生而巨大的疼痛怂恿着她哀哭不已：肚肚痛，要死掉了，死掉了。一次，妈妈不在家。爸爸以为她吃坏了肚子，找来清凉油，抹在她的肚脐上，然后又让她吞下一大片止痛药。非常恐惧的躺在那里，几分钟以后，疼痛真的走失了。可是，她又陷入到自责的深渊里去，为自己的意志力薄弱，且伴随了自我厌弃的羞耻感。妈妈不在家，她应拼死忍住的。若是爸爸知道了，对她来说，将是多么耻辱的事情。

　　那一次，那个少女并没有高兴清凉油和止痛片帮她战胜了巨大的疼痛，而是又为下一次将要到来的疼痛开始了发愁。每一次，她闭着眼睛与疼痛相逢，只会轻轻地自语：妈妈，妈妈。当我们无力时，便会自发地喃喃——妈妈，妈妈。好比小时候迷了路，被可恶的大孩子打哭，丢了书包和铅笔盒，都会绝望而自发地喊出——妈妈，妈妈。

　　尽管没去看医生，但也知道是不可以依赖止痛片的。这一点，她无比清醒，以后再也没吃过。

　　印象里，去过一次医院，挂的专家门诊。手里捏着病历本，先偷偷去医生门口装着不经意地瞥一眼，若是男医生，她会飞快走掉；若是女医生，她会停下来。幸好，是个女医生。她无比窘迫地走进去，在一只凳子上坐下，尽量靠医生近些，因为这样她就可以低声说话了。当她艰难地说出一切，当她看着医生心不在焉在她的病历本上划了几个字，当她听她轻描淡写说：这是没法治的病，有一小部分女孩子都是这样的。不过，等你结婚生个孩子就会自愈的。她多么绝望，她可是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的身上的啊。她怎么可以这样回答自己呢。现在的医学如此发达，怎么连对这个病都无能为力？哪有为了治病而去刻意结婚生孩子的？都那样了，她还是不死心，继续问：真的吗？没有别的办法吗？我真的很严重咧，每次痛得都要呕吐。医生见她这样说，便“哦”一声，又在她的病历本上划了几个字。说，那给你开一包消炎片吧。每次痛的时候你就吃一粒，好吧。她将信将疑接过病历本，离开了门诊部。那时，她不知道消炎片就是止痛片，还当真自药房拿回家来，宝贝似的藏在家里，静等着疼痛好整以暇地到来。谁知没吃两次，便知道了这就是止痛片。她一把将那个小纸包砸到垃圾桶里。那时，她的意志力相当强大，因为她知道，止痛片只取到麻醉的作用，若是一直指望它，以后有了心理依赖，久而久之，肯定对身体无益。所以，她一点也不贪恋这个小小的银白色药粒。

　　她继续在每月一次的疼痛里滑翔，跌倒，摔得筋骨粉碎。

　　后来，有同事劝说去看中医。那位中医是同事的朋友，也是这方面的专家。一次，一次，到了那个固定的门诊时间，鬼使神差，她都推脱着没去成。那位同事是位中年女性，许是亲身历经过，于是，对于她的这件事，特别上心。一次，她说，我已帮你电话预约了，就这个星期，你快去吧。可是，最后她还是没有去。只因为他是位男医生。对一位陌生的男性，她要如何开口，自己这最隐私的身体里的事情？宁愿被疼痛折磨，也不要向一位陌生人诉说。

　　不因疼痛便不再顾及体面。她知道这是一种心理障碍，但无法克服，也不想克服。不想克服的羞耻感，将意味着半辈子均会被疼痛折磨，那也毫不足惜。

　　她的身体常常被疾病袭击。医生说，这来自于你的情绪。你不快乐，所以身体也不快乐。有两年多的时间，频频往返于医院，终于将一种由情绪引起的疾病给彻底消灭掉。

　　后来，当她不快乐的时候，便想，不知我的身体怎样了，它会否承受得了我的情绪呢？不要，千万不要跟着我的心一起不快乐啊。

　　女人的一生，需要对付许多事情。而情绪上的种种，比起身体里的事情，又算得了什么。她知道，痛在某个地方隐藏着，它每个月均会准时光顾。当它来临的时候，她不再怕它，她只会怀念肉被利器割开的痛感。当她怀念，小时候，握着镰刀割倒稻子的时候，顺便把小手指的一块肉也给割掉了。那时，已是晌午，妈妈已经回家煮饭，留她一人在田里。她望着血飞快地流出来，然后比较好奇地寻找那块肉掉到什么地方了，左找找，右找找，依旧未找着。它到哪里去了呢？当意识到镰刀滑进手指时，她本能地放开割了半棵的稻，迅速把左手甩了一下，许是那肉就被甩出去了吧。十指连心，真的是痛。稻田四面无人，只有风微微拂过，突然想哭，因为没有人知道她的肉被割掉了。妈妈在，就好了，至少她会体晾自己。想哭，就是必须自己承担一切的疼痛而隐忍难言。

　　所有的疼痛必须独自承担，永不与人言说。

　　就是这样，连最亲的人也不可以分担她的痛。她要独自把它扛起来，扛半辈子，然后慢慢死去。她的身体终于可以安歇，再也不被疼痛纠缠。当她死去的时候，她的身体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——这个疼痛的女人，她终于死了。巨大的疼痛，随之结束。